圣诞手斧 尤其是那个圣诞手斧
说起来有点怪,我二十来岁了,抽屉最深处还躺着把圣诞手斧。不是什么古董兵器,也不是收藏级别的工艺品,就是把木柄铁头的小玩意儿——可偏是它,在每年圣诞灯串亮起来的时候,总让我想起那年雪地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手斧该是我七岁那年收到的圣诞礼物。说是礼物,其实半是惊喜半是“意外”。头天晚上我还趴在窗台上数雪花,第二天睁眼就见客厅茶几上搁着个粗布包裹,边角磨得毛糙,像谁从怀里揣了半宿。拆开时木柄先露出来,是带着松脂香的浅黄木料,纹路歪歪扭扭,倒像把小刷子蘸了棕墨在纸上乱抹。握柄处被磨得溜光,我猜定是常被人攥在手里的缘故。
“爷爷做的。”爸爸挠着头笑,“他说市面上的玩具太金贵,不如自己削个实在。”哦,原来这斧头是爷爷的“手工课”。后来听奶奶说,老爷子大半个月前就开始折腾,选了块山毛榉,在阳台叮叮当当刨了三天,末了还拿砂纸一点点蹭,说“娃娃手嫩,扎着可不行”。铁头倒是买的现成,可他硬是在刃口磨了又磨,直到能轻轻削断松针才满意。
我那时哪懂这些。只觉得这手斧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凉丝丝的,可没一会儿就沾了掌心的热气。平安夜跟着爷爷去后山砍圣诞树,他举着这把小斧头比画:“砍树得使巧劲,像哄小丫头片子似的。”说着手起斧落,松枝“咔嚓”断开,雪粒子簌簌往下掉。我抢过去试,举得老高才敢往下劈,结果斧头卡在树干里,急得我直跺脚。爷爷蹲下来帮我敲,雪花落进他的白头发,我闻见他棉大衣上的烟草味,混着松木香,比姜饼人还甜。
后来那棵圣诞树立在客厅中央,挂满彩灯和小袜子,而手斧被我供在书桌上。不是当摆设,是真的用——削铅笔、切橡皮、帮妈妈撬罐头盖。有回削木头小人,刀刃崩了个小缺口,我急得掉眼泪,爷爷却拍着我背笑:“好钢就得这么使,钝了再磨呗。”他用旧砂纸蘸水慢慢磨,边磨边念叨:“物件儿跟人一样,得经点事儿才扎实。”
如今爷爷走了快十年,那把斧头倒还锋利。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来,木柄还是暖的,像还留着当年的体温。刃口的缺口还在,倒成了独一无二的标记。朋友来家里看到,总说“这破斧头有什么好留的”,我都不解释。
哪是留把斧头?是留着雪落在爷爷白头发上的样子,是他教我“使巧劲”的声音,是木柄上永远磨不平的、属于小孩的指纹。现在每年圣诞拆礼物,我都会把它擦得锃亮,搁在圣诞树底下。灯光透过红绿彩纸洒在上面,恍惚又看见个小丫头攥着它,踮脚够爷爷的肩膀。
你说奇怪不奇怪?一把手斧而已,可我总觉得,它比任何圣诞老人的礼物都沉——沉得装下了一整个冬天的温暖,还有永远不会融化的,爷爷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