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之树 WOW
老家的院角有棵老槐树,我总爱蹲在树底下数蚂蚁。那时候总觉得这树有魔法,不然怎么我白天折的纸船,晚上就会飘进它的树洞里?树洞黑黢黢的,凑近能闻见潮乎乎的木头味,像谁藏了把晒过太阳的旧书在里面。
它可不止会收纸船。夏天的午后,我躺在凉席上翻闲书,蝉鸣吵得人心慌,偏它的影子最懂事儿——枝桠斜斜搭在窗沿,把日头切成碎金,落我脸上痒丝丝的,比奶奶摇的蒲扇还解乏。有回发烧躺床上,迷迷糊糊看见它摇晃着枝桠,叶子沙沙响,倒像在哼不成调的曲子,烧竟慢慢退了。后来我跟妈妈说,她笑我:“树成精啦?”可我知道,那是它怕我难受呢。
秋天最妙。风一刮,叶子簌簌落,带着股清苦的香,混着灶房飘来的红薯粥味,那味道我能记一辈子。我捡了最完整的叶子夹在课本里,过些日子翻开,叶脉还是绿的,像树偷偷给我留了张小画儿。有年中秋,我和小伙伴在树下跳皮筋,月亮爬得老高,树影在地上铺成张网,我们追着影子跑,笑声撞在树身上,又弹回耳朵里,脆生生的。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去。有年冬天特别冷,我缩着脖子往家赶,远远看见那棵树还立在院角,枝桠上挂着冰棱,倒像开了满树的水晶花。走近了才发现,树皮上的疤瘌比从前多了,我伸手摸了摸,那些凹凸的纹路里,竟沾着我小时候塞进去的玻璃弹珠——蓝的、红的,还亮堂堂的,像树替我存着整个童年的星光。
去年春天回家,推开院门差点喊出声。老槐树底下多了块木牌,写着“百年古树保护”,可最让我心跳的是,树冠突然冒出好些新枝,嫩芽儿绿得发颤,像谁给它织了顶毛茸茸的绿帽子。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片叶子,顺着它的枝桠往上飞。越飞越高,看见树根扎进土里,缠着好多细细的线,线的另一头飘着好多影子——是我数蚂蚁的下午,是发烧的夏夜,是捡银杏的秋天,是和小伙伴跳皮筋的中秋……原来这些年,它一直替我收着这些碎片,拼成了片只属于我的星空。
今早给妈妈打电话,她说那树最近开花了,雪白的花串垂下来,香得整条胡同都醉醺醺的。我忽然懂了,为什么叫它“梦境之树”。它哪里是棵树啊?它是时光的储蓄罐,是秘密的保管员,是我们把说不出口的想念,都种进去,等它替我们长成一片温柔的海。
WOW,原来最厉害的魔法,从来都不是变戏法。是一棵树,用一辈子,把所有相遇和离别,都酿成了可以反复回味的甜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