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无日峰顶往下看的时候,总想起南素柔。山风卷着松涛声撞过来,恍惚又听见竹林村那间土屋前,她踮脚替我系歪了的草环,指尖沾着灶膛里的草木灰,蹭得我手背痒丝丝的。
那时候谁能料到呢?这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裙、笑起来梨涡能盛住整捧月光姑娘,会变成后来剑刃上沾着血、眼底烧着火的样子。我总爱翻旧任务日志,看她蹲在溪边揉洗染了蓝靛的布料,看她举着刚摘的野莓追着村头黄狗跑——多鲜活的人啊,怎么就成了各方势力攥在手里的棋子?
她第一次变了是在洪门遭难那夜。我跟着师父们杀出血路,回头却见她站在燃烧的祠堂前,素色裙角沾着火星,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令牌。有人在她耳边低语,我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素柔的睫毛剧烈颤抖,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翼。后来她消失了很久,再出现时,连称呼都冷了几分——不再是“天熙哥”,而是“少侠”。
有人说她攀附权贵,有人说她身不由己。我倒觉得,她是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金丝笼里。我见过她在庆功宴上替新王斟酒,玉盏碰出清脆的响,可她垂眼时,我分明看见当年那个怕黑的小丫头,正缩在华丽衣料底下发抖。权力这东西,沾一点是蜜糖,浸多了怕是要蚀骨的。
最痛的是那场决战。我跟着玩家杀上皇城之巅,远远望见她立在城垛上,白衣被血浸透,发间那支我送的银簪早不知丢在哪里。她握剑的手在抖,却还是笑着说了句:“原来到最后,只剩我一个人了。”剑气劈下来的瞬间,我想起竹林村的老阿婆总说“心太野的姑娘,风一吹就散了”——原来老辈人的话,都是血泪熬出来的。
现在再去竹林村,土屋早塌了半边,溪水还是哗哗流着。我蹲在当年她洗布料的地方,指尖触到冰凉的溪水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她算不算求仁得仁呢?得到了想要的一切,却把最珍贵的自己弄丢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那天我没跟着师父下山,如果我在她动摇时多拉一把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可游戏里的剧情不会重来,就像现实里那些走岔的路,再回头时只剩满地狼藉。
风又起了,松涛声里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,像是素柔当年教我的童谣。我把脸埋进带着草香的衣领,轻声说:“你呀,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”
山巅的云飘得很慢,像在替谁,慢慢擦拭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。